專家剖析真實的美國:這不是你想像中的美國
2017年07月17日20:08

  來源:俠客島

  原標題:[島讀]這不是你想像中的美國

  [俠客島按]

  上週四,俠客島的“快閃沙龍”邀請了美國問題研究專家、複旦大學中國研究院副院長範勇鵬教授,從曆史、製度、觀念等方面為島友們剖析了一個真實的美國。

  今天,我們把部分文字時錄做了整理,略長,但信息量還是相當豐富的。從上週四開始,我們嚐試了語音直播,克服了參加人數受限的問題,讓更多的島友有學習探討的機會。

  記住每週四晚,俠客島快閃沙龍,不見不散。

  Q1:美國是個民主國家嗎?

  美國一直在國際上主推民主價值觀和民主製度,所以大家很自然地關注到美國是不是一個民主國家這個問題。

  簡單講,不同曆史時期、不同條件、不同背景下的答案是不一樣的。比如說,美國剛建國時不是一個民主國家,當時世界上也沒有民主這個東西。二戰後,美國就不是民主國家的代表,它代表的是自由國家陳營,而當時蘇聯代表的是民主國家陣營。

  美國的民主絕不是一種完美的民主形式,但是它在人類曆史上曾極大地推進了民主政治的發展,只是在製度設計上,其本質還是自由精英製度。

  那“民主”是什麼呢?

  大家經常把“民主”和“自由平等”放在一起,“民主”作為一種價值,它和“自由”是對立的,它和“平等”比較接近。“民主”的本義是一個國家的人民在經濟、政治上是否實現了平等,人民對政治的參與、對國家事務的決定的程度。

  民主來自實踐,來自古希臘的一種政治製度,基本特徵有兩點:一是人民直接參政;二是多數決定。

  一個國家是不是民主的與這個國家是不是有民主性以及它的民主性是否上升,這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美國政體設計的基本精神和民主是沒有關係的。美國建國時,建國之父的腦子裡裝的是獨立的聯邦,沒有想過民主製度。直到20世紀,隨著美國人民對民主的追求,美國的民主一直在上升。

  但是客觀講,當時那個時代的美國確實是具有民主性,而且民主性在不斷上升。比如1830年代的總統傑克遜,他利用下層民眾的選票壓倒老的精英集團。再比如,美國內戰後,隨著宅地法案大量分配土地,老百姓擁有了土地,成為小農場主,經濟民主也在上升。

  在19世紀末,隨著壟斷資本的產生,美國的民主受到很大挫折,直到二戰後,美國的民主確實也有一些上升,但總體上其民主性是停滯甚至倒退的。

  Q2:美國的分權製度能解決腐敗嗎?

  美國剛建國的時候是不腐敗的。因為那時的總統都是大地產主,他們不需要擔任行政職位就可以獲取利益。但到1830年代傑克遜代表的民主派上台後,腐敗問題出現了。

  法國人托克維爾提出,平民政體或者叫民主政體天生就是會腐敗的。因為他們沒有資本,需要靠從政追求經濟收益。傑克遜當選總統後,把前任官員全部換成自己的人,從中謀取利益。內戰後這種腐敗更嚴重,產生了一個詞“政治分肥”,也叫分肥製。

  美國的精英集團發現這樣腐敗下去要亡國,所以1883年美國國會通過彭德爾頓法,建立了一套文官製度,把官員分成兩種,一種叫政務官,即政治官員,由政治任命產生的;一種叫事務官,即官僚系統內的文官,它不受選舉政治的影響,無論誰當總統都不能動原有的事務官群體。

  二戰後美國的政治有所進步,1974年的邦選舉法規定了個人和企業對政治人物捐款上限。

  但是後來很多企業和個人利用資本的力量影響政治,比如利用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另一方面,資本也一直在想辦法通過政治努力、司法努力扳回這個法案。2014年兩個最高法院做出司法判決,推翻了1974年聯邦選舉法對捐款上限的規定,理由是其侵犯了言論自由,侵犯了憲法第一修正案。從這個角度講,美國的政治體製就是金錢在政治上的權利得到了保障。曾經的限製被取消了,資本就堂而皇之地通過政治獻金操縱政治,這就是腐敗。

  實話說,任何政治體製對腐敗都沒有天生的免疫力。美國採取的策略是將腐敗行為合法化,將權錢交易內化在製度設計中,比如旋轉門機製、國會的遊說機製等。

  雖然人民的抗爭、政治的發展有可能解決腐敗問題,但在本質上,這是一個不可解的結。權力製衡的確可以讓腐敗收斂,但如果掌握權力的人結成了利益共同體了呢?美國就碰到了這個問題,導致腐敗沒法解決。

  Q3:如今的美國到底出了哪些問題?

  特朗普當選總統不是瞎碰運氣、也不荒唐,他確實回應了美國社會的問題,他在美國政治邏輯里完全是理性的、可以理解的。那麼美國出了什麼問題呢?

  第一是所謂的民主製度。

  美國的民主製度天生會帶來很多死結,比如“三權分立”帶來的相互否決的體製、多元政體帶來的企業資本和政治之間的交易關係。這些問題都有一個積累的過程。19世紀時,因為美國很年輕、蒸蒸日上,所以即使它腐敗也挺過來了,但是今天不同了,這些問題都出現了。

  第二是美國的人口問題。

  任何一個國家的發展,首先需要在人口上形成凝聚力,把不同的人變成一類人,從而形成一個民族、一種文明、一個國家。美國也逃不出這一過程,它在曆史上也需要把其他族裔的移民不斷同化到美國的主流文化里。

  但是在20世紀60、70年代,在美國沒有最終完成民族構建時就開始搞民族分化,強調各個族群的權利。每一個族群都要追求公平正義、平等、尊重,甚至追求社會補償性的收益。當這些東西和資本主義賴以支撐的個人主義價值觀凝合在一起時就產生了一種現象,各個群體都在在強調各自的利益而沒有形成合力,社會出現瞭解體的風險。

  那未來美國將會遇到哪些問題呢?

  第一個是族群問題,美國構成人口同化的過程始終沒有完成。

  亨廷頓曾經說,中國和德國如果失敗了,還是中國和德國,但美國和蘇聯如果失敗了,就什麼都不是了。其意思是一個國家歸根結底是人口的主體,中國和德國已經完成了民族建構,它是很堅固的。但是美國和蘇聯這樣的聯邦國家,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民族認同和文化認同。這句話一語成讖,蘇聯果然就失敗了,什麼都不是了。那麼將來美國會不會什麼都不是呢?

  第二點,美國社會的不平等是一個嚴重的挑戰。

  多元文化和認同政治其實是被美國的精英集團炒作的議題,背後確實包含這些群體爭取平等權利的正義動機,但是這個話題被政治精英階層操縱了。

  美國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不同階層之間的分化越來越嚴重。無論是占領華爾街運動還是華盛頓之春運動,說白了,他們提出的訴求就是因為社會不平等。

  我之前看過一位美國學者寫的文章,說西方國家未來有可能會崩潰的原因一個是環境災難,另一個是不平等,這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Q4:為什麼美國這麼看重貿易?

  任何一個國家的對外行為都能體現國家的性質,那美國是什麼性質的國家呢?

  首先談談美國的人口問題。美國的人口構成在本質上和中國、歐洲大陸是不同的,曆史上有很多美國移民的故事,比如五月花號上除了清教徒,其他絕大多數都是商業移民,都與移民勞務公司簽訂了合同。

  絕大多數移民到美國的人是為了追求個人自由和利益。而美國也非常像一個創業公司,它主要目的是在世界上獲取利益,然後在內部進行分利。而美國的製度設計就像一個公司治理結構,總統就是CEO,只需要承擔有限的政治責任,憲法的序言就像商業合同的契約前言。

  美國之所以建國,就是為了貿易稅、關稅,為了建立一個貿易共同體、建立一個內部的大市場,為了在國際上進行貿易競爭。美國有一個“門羅主義”,即美國人自己在北美洲做生意,歐洲人不要來。後來美國逐漸強大了,跑到中國做生意,提出了“門戶開放”。

  所以歸根結底,美國最大的事兒就是做生意,美國的基本性質就是純粹的資本主義經濟,也是純粹追求貿易利益的一個國家,這個過程一直持續到20世紀前半期。

  而二戰後建立的霸權體系一方面讓美國過得順風順水,獲取了超額的利潤,另一方面也使它違背了自己賴以生存的邏輯。它的外交政策失去了原有的定力,開始追求虛無縹緲的霸權利益,導致了貿易赤字。

  二戰後,美國主權貨幣作為世界貨幣流動,這必然帶來長期的、大規模的失衡,那麼美國就要用貿易赤字或者工業輸出來彌補。另外,美國精英階層為了消解階階級鬥爭的危險,也有意識的向外輸出資本,導致美國在二戰後長期積累的工業基礎和貿易優勢不斷向外輸出。

  但是到了80年代,隨著中國這樣的新興國家的崛起,美國長期和這些國家做生意,形成了貿易逆差,美國的債務和財政貿易也曾一度出現了雙赤字,這些問題至今沒有解決。

  特朗普的上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正面回應了這些問題,他不斷地提出和中國打貿易戰,和德國強調貿易赤字的問題,說白了就是要回到美國原有的成功道路上。

  但是我覺得美國曆史上的黃金時期已經一去不複返,毀掉美國的不是別人而是美國自己的霸權。

  Q5:美國人自由持槍就能保障人權嗎?

  國內有些人說,美國的老百姓有槍而不造反,這是多麼好的國家,但實際不是這麼回事。

  首先,在自由權利的問題上,美國第二修正案號稱保障了美國人持槍的權利,持槍是一種自由。不持槍、和平地生活在世界上,難道不是一種更大的自由嗎?我認為這種自由更可貴,是更值得追求的一種自由。

  去年老兵節期間,美國芝加哥發生了很多槍支事件,據說有60多人被流彈打死。美國一些老工業城市甚至就是人間地獄,走在街上就會被飛來的子彈打死。我認為這是對自由、對人權最大的侵犯。

  回到槍支問題本身,它的法理基礎是美國憲法的第二修正案。這個修正案是在製憲會議時,反聯邦派不讚成現有的憲法,要求修正,以保障各州組織民兵的權力而製定的。但是因為這條修正案的語言表述非常模糊,它能不能適用於個人、是不是個人持槍權,一直有爭議。後來最高法院司法判決,最終認定這條修正案保障個人的持槍權力。

  直到今天,在美國支持和反對持槍的力量大體是均衡的。美國有很多人要求禁槍或者一定程度上控槍,但是這是做不到的,因為司法判決背後,一方面體現的是自由主義價值觀的影響,另一方面就是企業利益。比如美國步槍協會,它一直是美國大選最主要的資金提供人、捐款人之一。

  第三個就是美國的製度,“三權分立”或者說不同部門、黨派之間的製衡,形成了一種否決機製。即使所有的政治精英都認為這件事應該做,但是當反對黨在台上要做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是玩命反對。從這個角度講,美國現有的自由主義主導的意識形態以及美國槍支背後的利益集團,都決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永遠做不成,這就是槍支問題最深層的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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